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閱讀文章 - 靈台湛空明:從《藥方帖》談黃庭堅的異香世界

靈台湛空明:從《藥方帖》談黃庭堅的異香世界

[日期:2015-04-10] 來源:轉載  作者:劉靜敏

  《藥方帖》,記載嬰香方一則,是黃庭堅書法作品中少為人討論的行草尺牘。此開《藥方帖》,看似隨意寫來的嬰香配方,在宋代香文化高度發揚的背景下,實則寓含著黃庭堅對香材選擇、香法、氣味品鑒等,反映了當時文人對於香的看法,從避瘴、除臭、醒腦等實用功能,提升到嗅覺、氣味品評,乃至鼻觀先參的精神層次。

  作者:劉靜敏

  黃庭堅其人

  黃庭堅,字魯直,自號山谷道人,晚號涪翁,洪州分寧人(今江西修水)。生於仁宗慶歷五年(1045),卒於徽宗崇寧四年(1105),年61歲。

  黃庭堅一生橫遭兩次貶謫,從政坎坷,然而在文學藝術上成就非凡,學問文章,天成性得,詩風廣披後人,為江西詩派之詩宗。在書法方面,善行、草書、楷法皆卓然自成一家,與蘇軾、米芾、蔡襄被譽為「宋四家」。在文學詩歌、書法藝術領域,黃庭堅早已擁有無數的追隨者與研究者。不僅如此,他還是一位善於辨品鑒氣味的「香癖」。對黃庭堅而言,香,是生活中最好的良伴,是詠物寄情的依托;通過對香之氣味嗅覺過程,同時也是生命的淨化與修行。正如宋代《香史》作者顏博文所說:「不徒為熏潔也,以養鼻通神觀。」

  香,之於黃庭堅的重要,從晚年的一篇《題自書卷後》小文說起。

南宋 马远绘《西园雅集图》(局部,台北“故宫博物院”藏)。画中描绘李龙眠作画《渊明归去来》,黄庭坚、张耒、晁补之等人一旁观看,主人爱姬侍立一旁,孩童在旁嬉闹的情景  南宋 馬遠繪《西園雅集圖》(局部,台北「故宮博物院」藏)。畫中描繪李龍眠作畫《淵明歸去來》,黃庭堅、張耒、晁補之等人一旁觀看,主人愛姬侍立一旁,孩童在旁嬉鬧的情景

  60歲的黃庭堅在徽宗崇寧三年(1104)十一月抵達被貶謫的廣西宜州,已經半年,由於是待罪編管之身,無法居於城關,輾轉被迫搬到城南一處鼎沸嘈雜的市集內小室。從風雨可入、殘破不堪的小房間看出去,正面對著殺牛屠肉的小桌,殘餘的肉屑渣滓,還有嗡嗡作響拂之不去的蚊蠅。黃庭堅給小室取了「喧寂齋」之名,此刻老人正安詳地焚香坐在臥榻上,眾人詫異,面對如此惡劣環境,怎麼可能如此的安適、悠閒?其《題自書卷後》云:

  崇寧三年十一月,謫處宜州半歲矣,官司謂余不當居關城中,乃以是月甲戌,抱被入宿子城南。子所僦舍喧寂齋,雖上雨傍風無有蓋障,市聲喧憒,人以為不堪其憂……既設臥榻,焚香而坐,與西鄰屠牛之機相直。

  原來焚香所形成的氣味像一團無形的防護膜,隔絕於鼎沸市聲,嚴密地將他保護起來。其實早在元祐元年(1086)黃庭堅寫給賈天錫的詩——「險心游萬仞,躁欲生五兵。隱幾香一炷,靈台湛空明。」——已經給了答案,因焚香而靈台空明。

  關於《藥方帖》

  《藥方帖》行草書,書香藥方一則,記載調配嬰香香方之藥名與和合之法,或稱《制嬰香方》。收入《宋賢書翰冊》第三幅,紙本,縱28.7厘米,橫 37.7厘米。凡9行,每行字數不一,共8l字。《藥方帖》鈐有「安氏儀周書畫之章」、「義陽」(半印)印記。為清安岐(1683~1744或1746) 所藏,《宋賢書翰冊》附頁乙紙,有陳奕禧(1648~1709)於戊子年(康熙四十五年,1708)題跋云:

  昔人云:得古帖殘本如優曇出現。此冊宋名賢真跡廿二件。兼蘇黃米蔡盡有之。儼入瓊林琪樹中,賞玩終日而莫能窮,目眩心搖。豈止優曇出現耶。麓村安君博學嗜古,得而寶藏。因余來天津,謬以余能鑒別而視余。余獲玩味而附記於後,如此數公,余輒附記於後,是余之不知量也。麓村乃屬余,不以為塵點,愛我深矣。戊子八月廿五日漏下二十刻,海寧陳奕禧題。

  《宋賢書翰冊》集宋人尺牘詩帖20種,其收藏印記有南宋高宗趙構「德壽堂書籍印」,以及項元汴、梁清標、安岐等著名收藏家印記,後入清宮收藏,編入成書於嘉慶二十一年(1816)《石渠寶笈三編》中,流傳有緒。

  《藥方帖》共九行,首行僅「嬰香」二字,說明香方之名。後接三行,為香藥五種,以行書為主,中鋒用筆,亦見側鋒。中三行寫香方和合之法,書體由行書轉為行草,至第七行「作雞頭大」已是小草書法,藥方書寫至此結束。空一行,接末二行字留空低於前文,是為香方補充說明,云:「略記得如此,候檢得冊子,或不同,別錄去。」已轉為草體,書寫速度極快,至末行五字渴墨枯筆一氣呵成,已是連綿大草。通篇81字取書簡形式,書勢由徐來轉而疾去,書體由行入草,行文中塗改畫圈補字,如珠落玉盤錯落有致。

  《藥方帖》無書寫時間與作者,僅幅左舊標籤云:「此藥方筆勢,是黃山谷書。」而從其筆法、書風觀之,多將此作列為黃庭堅元祐時期(1082~1094)作品,如與其42歲時(1086)所作《王長者墓誌銘稿》並列為小字行草佳作。或與《糟姜銀杏》帖列為元祐前期所作。

  《藥方帖》記錄調配嬰香方之香藥:角沉、丁香、龍腦、麝香、甲香、牙硝與和合之法,其內容為:

  嬰香,角沉三兩末之,丁香四錢末之,龍腦七錢別研,麝香三錢別研,治弓甲香壹錢末之,右都研勻。入牙消半兩,再研勻。入煉蜜六兩,和勻。蔭一月取出,丸作雞頭大。略記得如此,候檢得冊子,或不同,別錄去。

  此藥方字跡有塗改,第九行:治弓甲香半兩塗改為壹兩,兩旁注一錢字。第五行:入艷消一兩,艷字旁注牙字,一塗改為半字。第六行:煉蜜四兩,四字塗改為六字。塗改的部分主要是合香中香藥的份量。文字內容上,首先對第九行「治弓甲香」加以說明。甲香為海螺之類,屬於蠑螺科動物蠑螺或其近緣體物的掩厴,即螺類介殼口的圓片狀蓋。是合香配方中常用的香藥之一,據吳時萬震(220~280)《南州異物誌》記載:

  甲香螺屬也,大者如甌,面前一邊,直攙長數寸,圍殼有刺。其厴可合,雜眾香燒之,皆使益芳,獨燒則臭。

  甲香主要產地在嶺南,唐代時已被列當地特產以為土貢。甲香入香方中,有助於發煙、聚香不散之特點。《香譜》謂:「今合香多用,謂能髮香復聚香煙,須酒蜜煮制方可用。不過,甲香作為香藥使用需要經過繁複的修製程序。修制甲香,主要以蜜酒再三煮過、焙乾,如此重複數次,見《陳氏香譜》謂:

  甲香如龍耳者好,自余小者次也。取一、二兩,先用炭汁一碗煮盡,後用泥(沉)煮方同好酒一盞煮盡,入蜜半匙,炒如金色,黃泥水煮令透明,逐片淨洗焙乾,灰炭煮兩日,淨洗以蜜湯煮干。甲香以泔浸二宿後,煮煎至赤,珠(沫)頻沸令盡泔清為度,入好酒一盞同煮良久,取出用火炮色赤;更以好酒一盞,取出候干,刷去泥,更入漿一碗,煮干為度,入好酒一盞煮干,於銀器內炒令黃色。甲香以灰煮去膜,好酒煮干。甲香磨去齟齬,以胡麻膏熬之,色正黃則用蜜湯洗淨,入香,宜少用。

  甲香需要用酒、灰炭水煮、火炮、炙炒等修制後,方能使用,是香家必備的知識,陳敬在彙集各家香方時也常出現「入制過甲香」條目。尤其是合制從南唐以來頗為盛行的帳中香,更需要先與鵝梨同蒸沉水而成。帳中香獨特的氣味,在焚熏後,聞不慣此種味道者,誤以為有人熬蠍,所以黃庭堅寫下《有聞帳中香以為熬蠍者戲用前韻二首》,以「海上有人逐臭,天生鼻孔司南」自娛。或是《有惠江南帳中香者戲答六言二首》中所提及「百煉香螺」即多次煉製而成的甲香。所以黃庭堅特別在《藥方帖》上寫下「治了甲香」,說明黃庭堅對於香藥的性味,是十分清楚的。

  「嬰香方」是宋代流傳廣泛的一種和合香配方。香方之典籍,可溯自《隋書·藝文志》記載三種香方典籍:「《香方》一卷宋明帝撰。《雜香方》五卷。《龍樹菩薩和香法》二卷。」可惜今皆不存。

  宋代香方最初被列入與醫方同屬之醫藥除臭、婦女粉澤諸法中。宋代各家收集各式香法彙集成譜而獨立成書。隨著宋人醫藥發展,對於芳香氣味之追求,與藥學之君臣佐使、七情合和的藥方配伍觀相合,視合香如合藥。所以合香之妙,最重要在於各香之間的合和、窨造、熏修之法均能配合得宜。得一好香方,並不容易,因此顏博文《香史》序說得很透徹:「合和窨造自有佳處,惟深得三昧者,乃盡其妙。」同時也說明宋人的焚香,已經超脫漢魏燔柴炳蕭尚氣臭的氣味取向,或是晉唐時期之熏衣香體風尚,所謂:「不徒為熏潔也,五臟惟脾喜香,以養鼻通神觀,而去尤疾焉。」

  香方是嗅覺評定的落實,黃庭堅所寫嬰香方,可能意味著對於特定氣味的選擇與看法。因此,香藥種類、數量上的差異,也說明配方在氣味上的不同。除了黃庭堅《藥方帖》的嬰香配方,宋元之際《陳氏香譜》也有收錄《嬰香》香方一帖,兩者比較如下:

  《藥方帖》嬰香方 《陳氏香譜》嬰香方

  角沉三兩末之 沉水香三兩

  丁香四錢末之 丁香四錢

  治了甲香壹錢末之 治甲香一錢各末之

  龍腦七錢別研 龍腦七錢研

  麝香三錢別研 麝香三錢(去皮毛研)

  香藥種類:

  栴檀香半兩(一方無)

  做法:

  右都研勻。入艷(牙)消半兩,再研勻。入煉蜜六兩,和勻。蔭一月取出,丸作雞頭大。右五物相和,令勻入煉白蜜六兩去沫,入馬牙硝半兩,綿濾過,極冷乃和諸香。令稍硬丸如梧子大,置之瓷盒密封,窨半月後用

  兩者差異,可以明顯看出來。首先來看香方中使用數量最多者,通常是香方中的主香。黃庭堅嬰香方主香用的是「角沉」,與《陳氏香譜》的沉水香兩者差別何在?

  角沉,是海南島所產沉香(或稱沉水香)中最好一種。據寇宗奭《本草衍義》記載:

  「沉香,嶺南諸郡悉有之,旁海諸州尤多。今南恩、高、竇等州,惟產生結香。沉之良者,惟在瓊崖等州,俗謂之角沉。」又見丁謂《天香傳》云:「素聞海南出香至多,……瓊管之地,黎母山酋之,四部境域,皆枕山麓,香多出此。」

  自從北宋初年丁謂(966~1037)因流放海南島而寫下《天香傳》,建立海南島產沉香在嗅覺審美上的價值,提出「清遠深長」的氣味品評標準,相對地影響黃庭堅對於海南沉香的獨特喜好,其所創製或喜愛的香方,都只使用海南沉香。一如周去非論述沉水香時便說:「山谷香方率用海南沉香,蓋識之耳。」至於海南島角沉與其他地區沉水香的差異,通過范成大《桂海虞衡志·志香》比較海南沉香與海外番舶沉香,有具體且清楚的說明:

  大抵海南香氣皆清淑如蓮花、梅英、鵝梨、蜜脾之類,焚一博投許,芬蘙彌室,翻之四面悉香,至煤燼氣不焦,此海南香之辨也。……

  中州人但用廣州舶上、占城、真臘等香,近年又貴丁流眉來者,余試之乃不及海南中下品。舶香往往腥烈,不甚腥者,意味又短,帶木性,尾煙必焦。其出海北者,生交址及交人得之海外番舶,而聚於欽州,謂之欽香,質重實多大塊,氣尤酷烈,不復風味,惟可入藥,南人賤之。

  換言之,以現今的說法是:以海南島所產沉香燃之,基本氣味應如梅花香、果香般清雅微帶甜香,含油量十足,香氣幽遠耐久,尾香有餘味而無焦氣。來自中南半島越南、泰國(占城、真臘、丁流眉)等地貿易而來的沉香,氣味短促無餘韻,且帶有濃烈的腥味;而腥味較淡者,木性仍在,致使尾香出現焦味。或者來自廣東高、化二郡所產之香的海北香,雖然質重實大,只可惜燃燒起來,氣味酷烈,沒有海南島沉香之清婉氣息,只能藥用而無法列入品評層次。

  其次,兩種嬰香方最大的差異性在於黃庭堅的嬰香方並無栴檀一味。栴檀香或稱檀香,在宋代香方中沉香與檀香並用,十分常見。隨手撿視《陳氏香譜》中的香方歌訣,如華蓋香有:「沉檀香附並山麝」;梅蕊香(又名一枝香)香方為:「沉檀一分丁香半」;勝蘭香是:「二兩烏沉三兩檀」;藍成叔知府韻勝香有:「沉檀為末各一錢」;禁中非煙方是:「腦麝沉檀俱半兩」。都是以沉檀並用。單獨用沉香者有之,以栴檀香為主,亦非少數。《藥方帖》末也提及「略記得如此,候檢得冊子,或不同,別錄去」。

  從黃庭堅塗改香藥方中數量觀之,黃庭堅可能與其他嬰香方做了檢視,顯見是有意識地記錄下沒有栴檀氣味的另一帖嬰香配方。至於艷(牙)消與馬牙硝,同物異名。見水即消,故作「消」,今作「硝」。

  從《藥方帖》中,除了談到甲香的修制外,「末之」、「別研」等都是說明合香的製法。合香以勻為首要,故要末之,便於融合;而麝香、乳香一類則另器研末後,眾香材方能勻合為一。還有專門說明如何「搗香」的細節,如:香不用羅量,其精粗搗之,使勻。太細則煙不永,太粗則氣不和,若水麝、婆律須別器研之。

  「嬰香」之名出自南朝梁陶弘景(456~536)《真誥》卷一《運象篇》,描繪九華真妃初次降臨的情形,提到眾真女與侍女的容貌與氣味,描述如下:「神女及侍者,顏容瑩朗,鮮徹如玉,五香馥芬,如燒香嬰氣者也。」並於「如燒香嬰氣者」小字夾注中說明「香嬰者,嬰香也,出外國」。

  嬰香或出外國,似不可考。宋人對嬰香的起源已經眾說紛紜,程泰之(1133~1195)撰《香說》以「漢武內傳載:西王母降爇嬰香等品」,表明漢代已有此香,漢武帝時迎接西王母降臨,熏燒嬰香等各香品敬迎。不過程泰之對史書中未記載此香而有所懷疑,認為其非漢代所有:「然疑後人為之,漢武奉仙窮極,宮室帷帳器用之麗,漢史備記不遺,若曾創古來有之香,安得不記?」

  另一種嬰香起源的說法,脫離神仙故事,而寄托於宋代的海舶香藥貿易。據《香譜拾遺》記載,屬於國家經營的香藥專賣,從嶺南運送到杭州都城的途中,運送香藥綱的船隻不幸翻船,遺失大半香藥,官方將剩下的香藥混雜和合為嬰香,轉賣而受到歡迎:

  昔沈桂官者自嶺南押香藥綱覆舟於江上,壞宮香之半,因括治脫落之餘,合為此香而鬻於京師,豪家貴族爭市之。

  不過,因《真誥》被視為道家重要經典,嬰香在宋代被視為道家香法代表,屢屢提及,如晁公武(1105~1180)以「真誥嬰香」稱之,或張邦基謂「道家嬰香」。

  至於嬰香之氣味,通過以上兩種嬰香配方觀之,黃庭堅的嬰香,取氣味清遠之角沉,又去檀香之氣,此方尚淡雅,而非濃烈。如蘇軾 (1037~1101)所云:「溫成皇后閣中香,用松子膜,荔枝皮、苦練花之類,沉檀、龍麝皆不用。或以此香遺余,雖誠有思致,然終不如嬰香之酷烈。」

  關於黃太史四香、返魂梅與聞思香

  和合香在歷代香文化中,具有關鍵性位置。如前所述,自稱有「香癖」的詩人黃庭堅,在氣味品鑒上,有獨到的見解。為其所稱譽的香方,因其山谷之名而彰顯。對於香的認知,黃庭堅具有實踐精神。首先,合香如合藥,黃庭堅尤善用藥,常自行合藥服用,如晚年於宜州之《宜州乙酉家乘》記載——崇寧四年 (1105)正月三十日作平氣丸。二月二十日,累日苦心悸,合定志小丸成。

  宋元之際,黃庭堅善用香之名已為時人所注重,陳敬在《陳氏香譜》中收錄眾多香方,彙集其中與黃庭堅有關、最為著名之四帖香方,稱為「黃太史四香」:意和香、意可香、深靜香、小宗香。太史為黃庭堅於宋元祐中所任官職,時人多以太史尊稱之。黃太史四香皆非黃庭堅所創,但因黃庭堅而名顯——意和香,列為黃太史四香之首。哲宗元祐元年(1086)時黃庭堅在秘書省,賈天錫以意和香換得黃庭堅作小詩十首,黃庭堅猶恨詩語未工,未能盡譽此香,甚至「甚寶此香,未嘗妄以與人」,顯示對此香的珍愛。黃庭堅《跋自書所為香後事》云:

  賈天錫宣事作意和香,清麗閒遠,自然有富貴氣,覺諸人家和香殊寒乞。天錫屢惠賜此香,惟要作詩。因以「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」作十小詩贈之,猶恨詩語未工未稱此香耳。然於甚寶此香,未嘗妄以與人。城西張仲謀為我作寒計,惠送騏驥院馬通薪二百,因以香二十餅報之。或笑曰:「不與公詩為地耶?」應之曰:「詩或為人作祟,豈若馬通薪,使之冰雪之辰,鈴下馬走皆有挾纊之溫耶!學詩三十年,今乃大覺,然見事亦太晚也。」

  而黃庭堅為此意和香所作的詩,即《賈天錫惠寶熏乞詩多以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十字作詩報之》:

  險心游萬仞,躁欲生五兵。

  隱幾香一炷,靈台湛空明。

  晝食鳥窺台,宴坐日過砌。

  俗氛無因來,煙霏作輿衛。

  石蜜化螺甲,榠樝煮水沈。

  博山孤煙起,對此作森森。

  輪囷香事已,鬱鬱著書畫。

  誰能入吾室,脫汝世俗械。

  賈侯懷六韜,家有十二戟。

  天資喜文事,如我有香癖。

  林花飛片片,香歸啣泥燕。

  閉合和春風,還尋蔚宗傳。

  公虛采蘋宮,行樂在小寢。

  香光當發聞,色敗不可稔。

  床帷夜氣馥,衣桁晚煙凝。

  瓦溝鳴急雪,睡鴨照華燈。

  雉尾映鞭聲,金爐拂太清。

  班近聞香早,歸來學得成。

  衣篝麗紈綺,有待乃芬芳。

  當年真富貴,自熏知見香。

  意可香,黃太史四香之二。據《陳氏香譜》記載原為南唐李主時期宮中香,輾轉流傳,傳至北宋時期沈立、梅堯臣,再至黃山谷。此香初名為「宜愛」,本為江南宮中香,有美人字曰宜,甚愛此香,故名宜愛。不過黃庭堅認為:「香殊不凡,而名乃有脂粉氣,易名意可。」山谷而命名為「意可」的原因是:

  使眾業力無度量之意。鼻孔繞二十五有求覓增,上必以此香為可,何況沉酒款玄參,茗熬紫檀,鼻端已霈然乎。直是得無生意者,觀此香莫處處穿透,亦必為可耳。

  以氣味比擬眾業力之無度量,意可香之氣味,處處穿透,了無生意者亦必為可。賦予此香的如此威力,無怪乎流傳甚廣。

  深靜香,黃太史四香之三。其香方以海南沉香為主,最能彰顯海南沉香的清婉特徵。深靜香的製作者歐陽元老,是特別為黃庭堅所制,山谷自云:

  荊州歐陽元老為余處此香,而以一斤許贈別。元老者,其從師也,能受匠石之斤,其為吏也,不銼庖丁之刃,天下可人也。此香恬澹寂寞,非世所尚,時時下帷一炷,如見其人。

  歐陽元老,即歐陽獻,字符老,生卒不詳,後卜居湖北江陵一帶以終。哲宗元祐中曾與田端彥同入李清臣(1032~1102)幕。山谷與其往來交游,《山谷集》卷二六有《跋歐陽元老詩》,稱元老作詩「此詩入淵明格律,頗雍容」。元老個性親山愛水、恬淡自得,因此當山谷燃深靜香一炷時,便想起這位野逸好友,感慨有「此香恬澹寂寞,非世所尚」之語。相形之下,富貴清麗的意和香與恬澹寂寞的深靜香,正好代表嗅覺氣味的兩種境界。

  小宗香為黃太史四香之四,黃庭堅有《書小宗香》云:

  南陽宗少文嘉,遁江湖之間。援琴作金石弄,遠山皆與之同聲。其文獻足以追配古人。孫茂深亦有祖風,當時貴人欲與之遊不可得,乃使陸探微畫其像掛壁間觀之。茂深惟喜閉閣焚香,遂作此香饋之。時謂少文大宗,茂深小宗,故名小宗香雲。

  此文寫小宗香,以香喻人,以人托香。

  少文大宗,即宗炳(375~443),字少文,南朝宋時南陽涅陽人,好山水,愛遠遊,凡所游履,皆圖之於室,謂人曰:「撫琴動操,欲令山皆響。」著撰述中國最早的山水畫論《畫山水序》,被視為中國畫山水理論之奠基者。寫宗炳足以追配古人,再寫宗茂深有祖風,前後呼應,點出小宗香之不凡。

  小宗香之名起因於慕茂深之名而製作,晁公武《郡齋讀書志》亦提及「南史小宗香」。在小宗香香方中,已經明確說明南朝宋時已有合香配方;其次,為投宗茂深「喜閉閣焚香」之愛好,所製作小宗香,必定有特殊之處。

  此外,因黃庭堅而彰顯的香方還有:返魂梅香。

  返魂梅香,原名為濃梅香,又稱「韓魏公濃梅香」或「魏公香」,韓魏公即韓琦(1008~1075)。此香之流傳,初因韓琦所愛而傳香法,後惠洪又從蘇軾處得知此香方,而傳於黃庭堅。然而黃庭堅卻以濃梅香之名「其意未顯」而改為「返魂梅」。顧名思義,聞此香氣味魂返而活,黃庭堅以《海內十洲記》所記:「斯靈物也,香氣聞數百里,死者在地,聞香氣乃卻活,不覆亡也。」之返魂香為典。

  黃庭堅在徽宗崇寧二年(1103)因建中靖國元年(1101)寫《承天院塔記》一文被羅織「幸災謗國」罪名,再次貶謫廣西宜州。同年十二月,途中從湖北鄂州逆江南下,經過長沙,在碧湘門登岸養病一個月。在此,與好友惠洪(1071~1128)相見,黃庭堅記錄當時情形:

  余與洪上座同宿潭之碧湘門外,舟中衡獄花光仲仁寄墨梅二枝扣船而至,聚觀於燈下。余曰:只欠香耳。洪笑發谷董囊取一炷焚之,如嫩寒清曉行,孤山籬落間。怪而問其所得,云:東坡得於韓忠獻家,知子有香癖而不相授,豈小鞭其後之意乎。洪駒父集古今香方,自謂無以過此。以其名意未顯,易之為返魂梅……

  衡山花光寺的花光仲仁,歷來被視為畫墨梅創始者,畫梅時以焚香禪定而後一揮而成。而黃庭堅焚濃梅香觀墨梅圖,更理解黃庭堅好香之癖,並非僅止於氣味,從對應環境的相襯,乃至於香方之名稱皆有所堅持。

  濃梅香因黃庭堅更名後名聲更為遠播,廣為時人所愛。如周紫芝(1082~1155)為《漢宮春》小序云:「別乘趙李成以山谷道人返魂梅香材見遺,明日劑成,下帷一炷,恍然如身在孤山,雪後園林,水邊籬落,使人神氣俱清。」夫梅始自花光仁老。宋朝哲宗時,僧住衡山花光寺。老僧酷愛梅,唯所居方丈室屋邊亦植數本。每花發時,輒床據於其下,吟詠終日,人莫能知其意。月夜未寢,見疏影橫於其紙窗,蕭然可愛,遂以筆戲摹其影。凌晨視之,殊有月夜之思,因此學畫而得其無諍三昧,名播於世。

  至於「聞思香」之名,出自蘇軾詩,傳為黃庭堅命名。「聞思」為佛家經典用語,《香乘》記:「黃涪翁所取有聞思香,概指內典中從聞思修之意。」聞思香見證黃庭堅與蘇東坡之間的一段情誼。在蘇黃應答詩中,兩人以香所結的情緣,令人動容,所謂氣味相投,莫過於此。

  宋元豐八年(1085),黃庭堅以秘書省校書郎被召,兩人第一次在京相見。元祐元年(1086),黃庭堅作《有惠江南帳中香者戲贈二首》贈給蘇軾。

  其一:

  百煉香螺沉水,寶熏近出江南。

  一穟黃雲繞幾,深禪想對同參。

  其二:

  螺甲割崑崙耳,香材屑鷓鴣斑。

  欲雨鳴鳩日永,下帷睡鴨春閒。

  黃庭堅從別人所贈送的帳中香談起,分析帳中香的成分,焚香的時機、用何種香具與香味等等。第一首,說明帳中香來自江南李主後宮,香方之主要香藥是經過炮製的甲香(百煉香螺)與沉水香;第二首還是帳中香,換了一種描述方式,用了香材的外形,如崑崙人(南海黑人)的耳朵形狀的甲香(螺甲),鷓鴣斑沉香,有如鷓鴣鳥羽毛雜色的一種沉香,以及女性閨房中常用鴨形香熏(香鴨)。不過詩題既然稱之「戲贈」,就考驗蘇軾的回應了,蘇軾以《和黃魯直燒香二首》和之。其中蘇詩第一首:

  四句燒香偈子,隨香遍滿東南;

  不是聞思所及,且令鼻觀先參。

  為什麼要說兩人是氣味相投,原因就在此。當一方以戲贈,詩句中都是世俗之物、宮廷之香、閨幃之具;然而回答者卻很正經地感謝對方以香為偈子,作為兩人同修共參的響應,乍見之下所彈不同調。然而,蘇軾看出黃庭堅所在意之處,在如深宮深閨幃的朝廷中,香的氣味僅是引子,正如香巖童子因香而悟道,深禪相對同參才是主題。因此,蘇軾在第二首的響應中以文人書齋中的熏香作為內心的表露,云:

  萬卷明窗小字,眼花只有斕斑。

  一炷煙消火冷,半生身老心閒。

  蘇軾當時(元祐元年)已經51歲,年過半百,在京任中書捨、九月為翰林學士。然而,如同愛書人進入藏書無窮的書齋,卻眼已昏花,只覺字小;煙消火冷,香味已遠。對蘇軾而言,或許半生身老,大抵只剩「心閒」。

  聞思香,是蘇黃情誼的最好見證。從元豐八年(1085)歲末到元祐四年(1089)蘇軾離京赴杭州任,在京這段時間,黃庭堅與蘇軾唱和之詩有三十五題。更隨著蘇黃詩應答之流傳,聞思香無論是黃庭堅所用,或是商賈、好事者借黃庭堅之名調配行世,《陳氏香譜》所錄聞思香方二首,配方略異,顯見此香方在宋代頗為風行。

  香與士大夫的價值觀

  文人好香愛香,宋代瀰漫著燒香乃士大夫清致的價值觀。黃庭堅與香之情緣深厚,在日常生活中,時時可見,如元祐二年(1087)感謝朋友贈送焚香用的香爐,而寫下《謝王炳之惠石香鼎》云:「熏爐宜小寢思香,鼎制琢晴嵐。香潤雲生礎,煙明虹貫巖。法從空處起,人向鼻端參。一炷聽秋雨,何時許對談。」鼎形小熏爐,用於午睡小寢,用於參禪,或於書齋中與好友對爐相談,通過焚香達到「鼻端參禪」意境,正是符合士大夫清致的寫照。

  又如徽宗崇寧三年(1104)黃庭堅在廣西宜州,朋友知其愛香,或寄或送香來。從《宜州乙酉家乘》記:二月七日李仲墉書,寄婆婁香四兩。同月十八日唐叟元老寄書並送崖香八兩。七月二十三日前日黃微仲送沉香數塊,殊佳。因此,宋代文人評論香者,以清為佳,或味清或煙清。如趙希鵠《洞天清錄》提及「絕塵香」之美妙,謂之「其香絕塵境而助清逸之興」。顧文薦評南宋官方中興復古香是「香味氤氳極有清韻」;又品論香品差異,多用金顏香,則「辛辣之氣無復清芬韻度也」。《坦齋筆衡》論兩廣橄欖香,廣海之北的橄欖木之節因結成,「狀如膠飴而清烈,無俗旖旎氣,煙清味嚴,宛有真馥」。

  因之,南宋理宗時曾充緝熙殿應制之陳郁(?~1275),謂以「香有富貴四和,不若台閣四和,台閣四和不若山林四和。蓋荔枝殼、甘蔗滓、干柏葉、茅山黃連之類,各有自然之香也」。而宋代文人中,對於氣味品評,最精妙者莫過於黃庭堅,其《跋自書所為香後事》論意和香為:「賈天錫宣事作意和香,清麗閒遠,自然有富貴氣。」又評歐陽元老之深靜香:「此香恬澹寂寞,非世所尚。」「富貴清麗」與「恬澹寂寞」正好是代表俗世所愛與寒士清薄的兩種境界,黃庭堅融合其中,並未偏執,人鼻所樂之的美好氣味,在黃庭堅詩文中滿溢;而《藥方帖》見證黃庭堅與香結緣的書跡。

  (本文作者為台灣藝術大學東方藝術研究中心研究員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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